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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學的形狀|為什麼有松茸

文|曹疏影

從前在將黃昏的雪地上,見人擺舊書攤。一套一套的世界文學名著,擺在假的玉石、盆景、毛邊的郵票簿旁。雪地在白天融過,將晚又上了凍,滲著油的黝黑的車轍與人跡,也半凍在裡面。

 

後來走了一些地方,寫字二十多年,傳媒十多年,「世界」在我心裡,卻仍是兵荒馬亂的雪地上,那樣一套安然不動的書。方塊字的世界,人們曾經用那樣一種「全」的方式,觀照過「世界」一個形狀。

 

文學的形狀是什麼呢?

每本書如果串連,會有高度共用的字,你我共通的情感。它們和冷僻的字、離奇的故事一起,在我們生活著的時空中共振,雖然並不總是以我們能夠感覺到的方式。當我要給一個形塑中的文學場域命名時,「末日松茸」這本書就出現在腦子裡,其中描述的不可控制、只能遇見的生長(菌絲網絡,真菌的身體),不急迫,不兇猛,只是「在那裡」,在低處,發展和聯繫,慢慢作用於環境,改變它的形態。這種形式,也近似於我理解的「文學」的網絡。它是沒有面孔、難於操縱的身體;它長壽而跨區域;它去中心化,但有自己的(生物)邏輯;有趣的是,你總會遇見它。而其中之一就是偶然的成果——松茸。

 

文學往往是這樣——不被當作世界要事,卻總在那裡。那些字與故事,連著我們各自的瞬間。過去二十年,網絡、娛樂席捲,重新定義人們的耳朵、眼睛和時間刻度。但我們總能看見那樣的新聞:在戰場、大地震或事故現場,詩的心靈切片被人默誦。

而更普世的情境,也許是這樣:很擠的車廂,夜晚亮燈的房間;打開手機,社交媒體上滾動漂亮和表態;加班OT,生病,看著父母,或自己,又老了一點;是離職後搬家的貨車上,忽然覺得自己也像一件半新不舊的家當——總有幾本書被帶著,沒有丟掉,也有一些,從未真正打開過。

 

人們需要文學嗎?很多時候大概不怎麼需要的。有些人讀,有些人寫,有些人想要親近,有些人一時沒顧上。但「文學」,就總在那裡,好像真假莫辨的舊貨古玩旁的文學名著,並不急於被誰買走。那張在時間與空間中延展的菌絲網絡,其實一直與我們同在。

北歐作家Tove Jansson的Moomin故事裏(「姆明」或是「嚕嚕米」),浪跡森林、行蹤不定的吟遊詩人史力克,並不參與姆明媽媽做果醬準備過冬的「大事」,也接不住小姆明各種漂浮在空中、不能落地的心思,但他一邊寫詩,一邊到處走。

文學明明沒有用處,好似史力克之於親愛而努力的姆明一家。他的出現和消失,都只能偶遇,也並不總是產生可以被明確定下來的意義,但你我都知道,那樣的偶遇,就是廣闊網絡間的共在,與停留。它把我們身上所有散碎的,重新綴連了起來。文學,史力克,抑或菌絲網絡捧出來的一顆好看的小松茸,就這樣存在著。

不多不少,總有一個身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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